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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句安慰,开出了一朵花
编者按:在医疗救治的战场上,医生所面对的从不只是疾病本身,更是一个家庭的悲欢与重量。每一次沟通、每一句安慰,都是与家属并肩搭建的支撑——这支撑或许无法逆转终点,却能为生命最后的旅程,铺就一份理解与安宁。医学的温度,正藏在这共同的守护之中。
下面,请听清华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急诊科医师杨昆的讲述:
前两天,我收到一封患者家属的感谢信,读过信后,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说来惭愧,关于那次接诊抢救的记忆,竟已有些模糊了……
也难怪,在清华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急诊科,时间是被揉碎了的。一场抢救紧接着一场抢救,一张面孔叠加着另一张面孔,那些或焦急或悲恸的对话、监护仪的鸣响、奔走的身影……日复一日,交织成一片挥之不去的背景音。许多具体的片段,便在这匆忙的节奏里,悄悄淡去了轮廓。
直到我静下来,努力回想——
我努力记起,一个月前是我值夜班,那是一位90岁高龄的老奶奶,被救护车紧急送至我院抢救室。当时患者呼吸急促如风中残烛,血氧饱和度低于警戒线,血气分析赫然提示呼吸衰竭。我们迅速给老人接上无创呼吸机辅助呼吸,同时给予平喘、化痰的输液治疗。她的症状终于有所好转,病情相对趋于平稳。随后完善了CT 胸部检查,与此前的检查结果进行比对,发现患者肺部肿瘤较半年前又进展了很多。
半年前患者首次出现咳嗽、气喘症状时,CT 胸部检查后高度怀疑其为肺恶性肿瘤,伴远端多发转移,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肺癌晚期。
当晚,我向家属充分沟通完病情,次日,家属红着眼眶,艰难地签下字,决定接老奶奶回家。她们表示,不求奇迹,只希望多陪陪老人,陪她走完最后一段路。
半个月后又是我值夜班,清晨天还没全亮时,救护车呼啸着撕裂了急诊科的宁静。这一次,被送来的老奶奶,在家中已经没有了呼吸、心跳。院前医生一路持续胸外按压,进入抢救室后我再次判断,患者仍没有呼吸、心跳。我们按照流程进行着抢救,家属有些慌乱、满是无助。时间一分一秒地过,终究没有奇迹出现,心电图直线,这也是我们急诊科常常面临的生离死别。
我回忆起,在开死亡证明时,家属轻声地问了我一句:“如果我们那天不回家或者如果我们早来几天,结果会不会好一些?”通常,我会跟家属说,如果当时不走,如果早来几天,抢救不会这么被动,我们可以为老人多争取一些机会或多争取一些时日。但是,我犹豫了一下,不想让家属陷入无尽的自责中,便换了一种说法:“我理解你们家属的做法,既然结局已定,能陪在老人身边,多一些陪伴与守护,对她、对你们都是最好的选择。我想,老奶奶走的时候应该是没有遗憾的。”
我没想到,这样一句简单的安慰,能让家属如此感激,并最终化作这一纸情真意切的感谢信。
这件事,让我对作为医生又多了一层思考。我们学医行医多年,在治疗的过程中,我们追求医病、医人、医心,也有人称为下医医病、中医医人、上医医心。我虽不完全认同此类分级,却深刻体会到:病人从来不是一串检验数值或一叠影像胶片,而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,她们有牵挂的家人,有割舍不下的情感,有属于自己的社会属性和人生温度。

工作中的杨昆
有些病,我们可以药到病除,比如普通肺炎,这叫医病;有些病,我们可以长期控制,维持生活质量,比如肺气肿,这叫医人;而有些病,当医学手段已然穷尽,比如老奶奶这样的晚期肺癌,我们能做的更多的是安慰关怀,用温暖的话抚平家属的焦虑,用细致的照护让患者走得安详有尊严,这便是医心。
正如美国医生特鲁多那句穿越百年的话:“有时治愈,常常帮助,总是安慰。”治愈是目标,帮助是责任,安慰是永恒的关怀。
这封信,也让我重新审视“死亡”这个永恒的话题,我们该如何看待死亡。死亡从来不是生命的对立面,而是生命的一部分,是每个人都无法回避的终点。它更像是一场漫长旅程的落幕,是告别,却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圆满。我们总在忙着追逐功名利禄,忙着应付生活的琐碎事物,却常常忘了,生命最珍贵的东西,那些与家人围坐灯火可亲的时光,那些彼此陪伴、分享喜怒哀乐的瞬间。我们无法左右生命的终点,却可以把握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。好好爱自己,好好爱家人。毕竟,认真活过每一天,就是对生命最好的致敬;好好爱过身边人,就是对死亡最好的释怀。
作为医者,温暖的理解与共情的陪伴,往往能在生死交界处照亮一段路。医学的边界之外,人性的微光始终都在,这或许就是我们面对疾病、面对离别时,所能持有的最深刻的温柔和勇气!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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